“教会正经历一场男性危机。” 你无疑听过这句话,它在不同的时期被反复提起。 马克·德里斯科尔(Mark Driscoll),西雅图现已解散的以男性为主的战神山教会(Mars Hill Church)的前牧师经常提出这样的说法,“今天教会的问题......就是一群乖巧的、柔弱的、温驯的、小姑娘似的教会男孩”,或者就是“百分之六十的基督徒是小姑娘,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是像小姑娘一样的男人”。

加拿大心理学家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的话也触动了男性基督徒们的这根神经。 就在最近,公共神学中心(Center for Public Theology)的主任欧文·斯特拉坎(Owen Strachan)就男子气概的本质,通过播客和相关的推文,又重启了这个常年对话的序幕。

这些论证声称,“男人所到之处,教会就会成长”,或者说,“男人引导,女人跟随”,这两种说法都暗示着女性人数多对教会成长不利。 从大卫·默罗(David Murrow)的《为什么男人讨厌去教堂》(Why Men Hate Going to Church)到莱昂·波德尔斯(Leon Podles)的《教会无能》(The Impotent Church),大量关于基督教男子气概消亡的文章和书籍层出不穷,创造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产业,推销基督教男子气概受到威胁的观点。 这些书的销量很可观,所以其中的想法就一定站得住脚吗?

错了,事实证明,今天的基督教并不比50年前、100年前、300年前、1000年前,甚至是教会的第一个世纪更“女性化”。 那些认为教会的成长取决于特殊的、以男性为中心的活动——甚至依赖尤为“男性化”的教牧方式——的人,误解了教会的历史记录,也危害了教会关于性别的历史教导。

古代资料明确指出:从一开始,基督教就是一个女性占绝大多数的宗教。 第四世纪的教父耶路撒冷圣济利禄(Cyril of Jerusalem)在他著名的《教理讲授》(Catechetical Lectures)的开篇,就对会众中的男性说话。 他说

“很可能你是为了别的原因来这儿的。 一个男人可能为了讨好一个女人,以此为由来到这里。 ......我接受这种理由,并且欢迎你,虽然你是带着邪恶的目的而来,但也会成为一个被美好的希望所拯救的人。”

在这里,在基督教早期最著名的一篇关于如何教导信仰的文章中,牧师开宗明义地说,“听着,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们的未婚妻强迫你们来这里。”

妇女皈依基督教的现象非常突出,公元370年,皇帝瓦伦提尼安不得不向教皇下令,不要再派传教士去敲异教妇女的门了。 历史学家们也几乎一致认为,皈依早期基督教的人当中,上层社会妇女的比例非常高,其他就是奴隶和少数民族了。

原因有很多,但从宗教史学家罗德尼·斯塔克(Rodney Stark)整理的大量历史数据中可以看出,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可能仅仅是基督教对妇女的优待,至少不会施压要求寡妇迅速再婚。 基督教对年轻女孩结婚的压力也比较小。

在陈述他的理由时,斯塔克报告了公元前303年、在教会经历的一波迫害中发生的一则轶事。 当时官员们捣毁了一座家庭教会,没收了基督徒们聚集起来要分发给穷人的物品:其中有16件男式外衣和82件女式外衣。 自古以来,教会的女士们在认捐活动上,也绝对是完胜男士们的。

从教理手册到教会援助工作、再到古代的原始资料记载,情况非常清楚:基督教的女性比例很高。

约会传道还是婚姻传道?

斯塔克还指出,由于罗马世界遗弃或杀死了许多女婴,所以它的男女比例非常不平衡:每100个女人对应大约130个男人,失衡情况比今天的中国还要严重。 因此,很多罗马男人很难找到老婆。 由于基督教徒以女性居多,所以很多基督教女性也很难找到丈夫。 (如果这个情形听起来很熟悉,那是有原因的:这与今天基督教女信徒所面临的情况非常相似。)

由于古代的这种不平衡,基督教女信徒往往嫁给异教男子。 《新约》,特别是保罗的书信,多次提到在宗教上分裂的家庭。 (哥林多前书7:12-16和其他经文。)在异教丈夫和基督教妻子的较量中,基督教通常会获胜。 但这恰是古代教会和现代教会在这个问题上的最大差别。 古代基督徒从不讳言将信仰归功于基督徒的母亲:提摩太的信仰就归功于他的母亲和祖母。 圣奥古斯丁把他的信仰归功于他的母亲。 而且我已经提到了圣济利禄的教理讲授,它提供了隐性的证据,证明很多异教徒的男性为了娶女基督徒,参加了基督教速成班。

基督教妻子改变历史的突出案例也很多。 因着罗马皇帝康茂德(Commodus)的情妇玛琪亚(Marcia)的求情,挽救了未来教皇的生命。 作为蛮族法兰克部落国王克洛维(Clovis)的妻子,克洛蒂尔德(Clotilde)对丈夫的皈依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进而促成了整个法国的福音化。 事实上,在基督教扩张的过程中,基督徒们相当一部分的贡献,是由与异教男子结合的女基督徒完成的。

很明显,早期基督教会的特点是,有很多基督徒妇女与非基督徒男子结婚,然后用坚毅的眼神,拉着丈夫和孩子去教堂,直到他们最后向基督的怜悯投降。 早期的婴儿洗礼习俗可能也有助于这一过程,因为基督徒妻子可以利用这一仪式来“宣称”对子女信仰的主权,而让他们的异教丈夫在后面追赶。 美国新教徒通常不给婴儿施洗(而且婴儿的数量比过去减少),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婚姻不像过去那样是有效传播福音的途径。

关于后一点,几乎在基督教的各历史阶段,教会的成长有很大一部分都与生育有关。 一个男多女少的教会,就是一个离灭亡只差一代人的教会。 那么,相反的情况也同样是事实:有女人的教会就是有婴儿的教会,因此也是有未来发展的教会。 在早期基督教会中,妇女人数众多,所以她们的生育能力推动了基督教人口强劲的自然增长,与停滞不前的异教人口形成鲜明对比。

美国的基督教一直是女性主导的

即使是许多推动“男性危机”说法的人,也承认教会中女性占多数的悠久历史。 例如,“男子气概的艺术”(The Art of Manliness)网站上的一篇长文详细介绍了女性如何大规模地主导着美国早期教会。 文章提供了不同宗教历史学家的引文、18和19世纪目击者的描述,以及直接从教会记录中提取的数据,这些都表明,至少在19世纪中期之前,美国的基督教会大约60%到80%的成员为女性。

到了20世纪,我们有了可靠的数据来源。 从1850年到1936年,美国人口普查局进行了一次宗教团体的普查,要求美国的每一个教会和教派对各自的各种主要统计数据进行报告。 从1906年开始,这些统计数据也包括了成员的性别报告。 此外,自1972年以来,综合社会调查(General Social Survey, GSS)收集了足够的数据,以估计女性在教会会众中的比例。 而在几波调查中,GSS还询问了受访者童年时父母去教会的模式,这至少可以估算出20世纪初一直到现在,家庭中母亲上教堂的比例。

Image: Created by Mallory Rentsch, Data Compiled by Lyman Stone

这张图中的数据很枯燥,但它能说明一个问题:近年来基督教会的性别构成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 整个关于基督教男性比例下降的故事就是一则假新闻。 我们出席或不出席,就和我们一直以来的情况一样。 从童贞女玛利亚开始到现在,基督教女性在教会日常生活中的作用比基督教男性要显著得多。 换句话说,男性的宗教自满这一不幸的现实并不新鲜,它也不是教会生存的威胁。

这种趋势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美国特有 最近的国际调查显示,基督教徒几乎在每个国家都以女性居多。 在基督教和许多穆斯林国家,妇女的祷告次数都多于男性。 非洲保守且快速增长的福音派教会中大多数是女性,就和欧洲那些已然衰落又与世无争、不断进步且由国家扶持的教会的情况一样。

更多的男人并不意味着更多的成长

“男性危机”的说法所引发的争议,是它暗示当教会会众中男性不够多时,教会终将衰亡。 不够“阳刚”的教会就会自招灭亡。

这个说法可以被检验,而它恰巧是完全错误的。 下图根据皮尤(译注:即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对2007至2014年间美国各宗教教派在美国人口比例中增长或下降的情况调查,绘制出了皮尤2007年宗教景观调查(Religious Landscape Survey)中各教派女性参加教会活动的比例。

Image: Created by Mallory Rentsch, Data Compiled by Lyman Stone

从图中可以看出,教会出席率的性别平衡与教会成长之间并没有实质的关联。 让你的教会更男性化并不会使它更壮大。

有些教派可能会反对我的方法,因为我使用的是调查数据,而不是教派本身报告的会员人数。 然而,我利用皮尤的性别平衡数据和2007年至今各教派报告的教会增长情况,在35个大型教派的样本中使用教派成员数量来测试这种关系。 同样的,不存在任何相关性。 一个宗教团体的性别平衡与教会的发展关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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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这样,一个世纪以前也是这样。 下图显示了1906年至1936年间31个教派的增长情况,并将其与1906年这些教派的性别比例进行了比较。

Image: Created by Mallory Rentsch, Data Compiled by Lyman Stone

同样,没有关联。 教派的成长根本与教会成员的性别比例无关。

真正的问题绝非性别问题

最终的真相是:所有对教会“男性的终结”的抱怨,都是过激的、没有道理的。 基督教从最开始、及至此后每一个时期,都是一个女性占多数的宗教。 这种情况不会很快改变。

有了这些信息,保罗关于男女信徒的警告(见提摩太前书2-4章和其他地方)突然听起来有点不同了。 保罗对妇女应该如何行事作了详细的指示,也许是因为他所要传道的教会绝大多数都是由嫁给非基督徒的妇女组成的,她们很实际地想知道如何为自己的家庭树立榜样。

同时,当保罗对男人说话时,他经常谈到领导的角色,也许是因为很大一部分基督徒男性都是这样的角色。 如果早期教会真的有70%是女性,如果由于缺乏固定的聚会场所,教会的规模通常比较小,而且考虑到第二世纪以来基督教徒中修道率很高,那么早期教会参加教会活动的男性很可能大部分是会众领袖、教会工作者或独身主义者。

所有这些都不会改变教会所传讲的教义。 希望支持女性按立的读者也许会很高兴听到女性是早期教会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让教会更有男子气概并不能推动教会的发展。 但希望支持限制女性授职传统的读者也会得到再次的肯定。 尽管保罗写信去的教会的性别平衡问题和今天一样,甚至比今天的更不平衡,但他还是坚持由男性担任牧师和教会领袖。

我在这里的目的不是要挑战这两种解读中的任何一种。 我只是要挑战一种观点,即基督教在美国衰落的原因是它变得过于女性化。 这种观点是错误的:今天美国基督教会的性别平衡问题,与任何一个基督教社会的情况几乎是一样的。

那么,是否可以(或应该)对性别失衡采取任何措施?

上述国际调查确实还提出了一个原因,即女性更具宗教热忱。 在家庭以外就职的女性(尤其是全职工作且无子女的女性)与男性的宗教热忱大致相同(在大多数国家,85%或以上的适龄男性都参与全职工作)。 和男人一样有工作生活的女人,往往和男人一样没有宗教信仰。

换句话说,今天教会所面临的主要问题可能不是他们的男性教徒人数不足,而是他们向现代西方世界贪婪的、以工作和事业为中心的消费文化做了太多妥协。 信仰永远是家常便饭,在外工作的男女都在经历世俗化。 教会选择敬拜玛门,对神的敬拜自然就受到影响。

因为默认通过工作得到报酬(以及为此目的而进行的学校教育)应是一个人生活的中心部分、日程表中的主要内容和社会身份的主要组成,教会已经放弃了最重要的立场。 为了成长,教会最好少向世俗的成功妥协,而是鼓励清贫的誓言,更新克己的纪律。 与其培养更多的大胡子牧师,不如劝诫教会中的富人把收入的20%、30%、70%或90%奉献出来。

教牧辅导应鼓励教友重新思考,是否真有必要做现在这么多的工作,还是可以考虑减少生活的开支。 当我们的儿女考虑上大学时,我们应该敦促他们考虑学生贷款的危险——不是说他们会背负太多债务,而是说他们将不得不把太多的生活时间投入到用以换取报酬的工作中去,而没有足够时间参加教会和家庭的活动。如此只是得不偿失。 更多的男性信徒不会带来教会的复兴。但若我们天天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舍弃这个世界,却可能点燃复兴的火焰。

Lyman Stone 是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的客座研究员,家庭研究所(Institute for Family Studies)的研究员,也是咨询公司 Demographic Intelligence 的首席情报官。

翻译:许珏

责任编辑:吴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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