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贝娜.雷德尔(Robrenna Redl)不是那种会让牧师意识到会停止上教会的人。这位住在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市的居民仍想当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她曾经参与教会事工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雷德尔三十多岁时认识耶稣,在往后几年,她是一间保守派独立教会的模范成员。她说:“我很投入教会,曾担任主日学老师教导小学生七年,又教中学生六至七年。” 她也在妇女事工领导团队服事,并为教会工作五年。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一位忠实成员。

但在二〇一八年,服事整整十七年后,她离开了教会。雷德尔并不是特例。教会出席模式显明,四十岁以上的人,亦即X世代和婴儿潮世代,至少和千禧世代和Z世代一样,有相等的可能性会不再上教会。

曾经有段时间,牧师从讲坛上俯视那些头发花白坐在长椅上的会众,认为他们万无一失,丝毫不用担心这些人的忠诚。“大家都当作是理所当然的”,牧师兼研究员柏格(Ryan Burge)说,“黄金女郎绝不会离开。无论如何,他们每周日都会出现在教会。” 但根据巴纳集团(Barna Group,福音派民意调查机构)的调查,过去三十年来,教会出席人数下降幅度最大是在五十五岁以上的成年人群体。“我们不能将教会出席人数的下降仅仅归咎于年轻人”,巴纳的调研主管金柏琳(Savannah Kimberlin)这么说。每个年龄层都有人在离开教会,老一辈也不例外。根据柏格的说法,“如今已经没有哪个出生组别要比十二年前更虔诚了。”

巴纳调查还发现,从一九九三年至二〇二〇年疫情爆发前,每周上教会的人数在二〇〇九年达到48%的高峰,随后在二〇二〇年暴跌至29%。部分原因是有愈来愈多的美国人,在成年后从未去过教会。千禧世代和Z世代,也就是今(二〇二二)年年龄在三十八岁以下的人,在统计上要比当年同龄时的父母和祖父母较少持有宗教信仰。但前述议题和退出教会不同,本文讨论的是曾经待在教会却不再参与的人。

在二〇〇九年时,还有46%的婴儿潮世代和44%的X世代表示他们每周都上教会。直到二〇二〇年新冠疫情爆发前,比率下降近三分之一,分别至32%和29%。(相较之下,千禧世代在同一时期的教会出席率大约下降22%,二〇二〇年间约有25%的人每周上教会。)生命之道研究中心(LifeWay Research,美南浸信会所属机构)的报告宣称,随著新冠疫情的持续,自二〇二一年八月以来,几乎所有教会都重启实体聚会,而且疫情前的大多数信徒都已返回教会。

然而,柏格从美国政府数据中发现,在过去几年里,五十五至六十四岁成年人的教会出席率显著下降,根据报告大约降低了十个百分点。这些年长者与其他年龄层的模式并不相符,后者于二〇一八至二〇二一年间的教会出席率是相近的。这可能意味著教会很快就会注意到长者出席率的下滑,即使模式尚不清晰。

柏格在他的新书《美国宗教和政治的二十个迷思》(20 Myths about Religion and Politics in America)中写道,这些数据挑战了人们长久以来对教会年长者的一些看法。其中一项他称之为 “生命周期效应”,指的是在教会中长大的人,可能会在高中毕业自食其力后离开,但随后又回到教会来抚养下一代,直到他们面临空巢期,当中有些父母会选择离开教会,但大多数人会留下。柏格表示,尽管这个理论听起来很合理,但却无法说明婴儿潮世代迈入成年后的行为模式。他说:“数据相当清楚,生命周期效应已经不适用。” 现今当人们不再上教会,牧师就别指望他们会回来。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美国民调机构和智库)曾于二〇一七年十二月调查美国人不去宗教场所参与礼拜的原因。从基督徒的反应展现了明显的代沟。六十五岁以上没有去教会的人中,有45%说他们不去教会是因为 “我以其他方式信奉我的信仰。” 五十至六十四岁中,有大约相同比例的人也这么说。换句话说,四十岁以上不再参与教会的基督徒中,有将近一半的人觉得他们仍在从事信仰活动。年轻人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十八至二十九岁的人中,只有大约25%说他们不去教会是因为他们以其他方式来信奉信仰。

兰道(David Landow)牧师在德拉瓦州威明顿市牧养以马内利长老教会,他发现离开教会的人往往可以归为两类:“淡出组” 和 “脱离组”。“淡出组” 是他所熟识的那些搬入退休社区并逐渐不再正常出席的人。兰道解释:“他们没有放弃信仰,只是教会不再是他们的优先考量。” 他相信很多离开教会的年长者皆是如此。菲利普斯(Nate Phillips)是密西根州柯克丘陵长老教会的牧师,他也看到年长者离开教会的趋势。他说,当会众感到不满时,他们会寻求更妥善运用自己的时间,而不是在教会委员会服事。菲利普斯最近与离开教会的一名中年会友沟通。那人解释说:“我爱戴你,我也爱教会那些人,但坦白说,我在我的足球俱乐部也能得到教会给我的一切。”

在皮尤有关离开教会的调查里,六十五岁以上不参与教会的基督徒当中,有不到三分之一(28%)表示他们是因为 “不喜欢” 才停止去教会。这个群组挑选的陈述像是 “我还没有找到我喜欢的教会”,“我不喜欢牧师的讲道”,以及 “我感到自己不受欢迎。” 金柏琳解释,大多数婴儿潮世代 “并没有被教会的负面声量所困扰”,但年轻的基督徒比较容易不满。五十至六十四岁和十八至二十九岁中,大约有38%的人表示,他们没有去教会是基于某方面的不喜欢,兰道称之为 “脱离组”,他说:“这算是某种中年危机。” 皮尤的调查结果与其他研究相符。金柏琳说,Z世代和千禧世代比起年长的基督徒更有可能将教会看作是好批评的,并且对其在社区中扮演的角色,整体看法较不正面。

惠顿学院葛理翰中心的助理主任拉克斯顿(Josh Laxton)认为,教会会友的离去是受到多重因素的推动。有些人离开是因为教会的观点与他们个人不一致。其他人则发现,在政治和社会公义等议题上加剧的压力,使他们对教会感到不自在。贝克(Josh Baker)是东田纳西州立大学教授和期刊《宗教社会学》的编辑,他发现,离开和留在教会的人之间最主要区别在于政治立场。他说,那些在政治上认同独立党或民主党的人最有可能停止出席,改为私下追求信仰。

然而,柏格表示,人们很少会因为丑闻或弊端等重大原因退出教会。他说:“实际情况是,大多数人是基于非常现实的理由离开。可能是搬家,或是生活变得忙碌,去教会不像以前那么方便。有些人表达他们离开的理由甚至上句不接下句,但他们就是不来了。”

当然,也有些人可以指出离开的具体原因。对于雷德尔来说,就是她在一直参与的教会中看到某种转变。“教会变得愈来愈容不下 “他人”,却没有察觉到我正正是他人的事实。” 雷德尔是黑人,有两个混血儿。她还说,教会也开始展现与极右派政治的结盟,并且对教会内性侵问题处理不当。

雷德尔在她离开的那间教会里无所适从,但在其他地方也还是找不到合适的教会。她说:“自从离开后,我一直努力要回到教会。我试过到我孩子去的教会,但是对我来说有点太年轻、太前卫了。” 她尝试过几次非正式的聚会,也在线上一间教会做过礼拜,但她没有正式加入任何地方。“由于对基督徒群体怀有疑虑,我很难找到自己的立足点。我可以跟别人一对一谈话,但是团体对我来说太过复杂”,她这么说道。

菲利普斯担心的是,像雷德尔这类型的离开,不仅会对离开的人,同时也会对离开之人牵连到的人,产生灵性上的影响。“现今的世界已彻底扭曲,我们已经失去属于我们的机会”,菲利普斯说道。“最起码,我们曾经提供过道德指引”,但他说,美国人如今已不再为此寄望教会。“我认为人们正在寻找意义、无限以及与伟大故事的连结”,他说。在教会的事工和活动中,“有时我们能在许许多多有限的情况下迎来这一切。”

尽管如此,把教会视为聆听振奋人心的讲道,或是调校道德标准地方的那些人,可能会指出收听录制信息和诗歌的便利性。这些活动,可能就是许多离开教会的长者,认为自己仍在实践信仰, 仍在学习,仍在敬拜的原因。然而,不与其他信徒碰面也算 “上教会”,这种想法与圣经是抵触的。希伯来书十章24~25节说,基督徒刻意见面是为了相互鼓励。一旦成为成熟的信徒,人们就停不下对教会的需求。拉克斯顿很清楚,圣经中满是劝告,要我们与其他信徒相聚;人们不会单单因为可以下载播客节目(podcasts)而不再需要彼此,或是不再需要归属。他表示,如果人们不把教会放在首位,那么生活中总是少不了各样活动来引诱他们离开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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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照顾幼儿(儿女或孙子女)、工作和生活中的其他需要,可能会让一些四十岁以上的人远离教会,但拉克斯顿指出,退休后的周末小旅行也会打断规律的教会出席。

贝克说,在美国从教会中辍的原因不大可能是教会自身的准则发生变化,因为他的研究显示,教会对于教导实体聚会的重要性从未改变。相反,他指出变化是在于出现了其他聆听讲道和敬拜音乐的方式。生命之道研究中心的执行长麦康诺(Scott McConnell)表示,人生大事通常会影响教会出席;对于年轻人来说,可能是上大学,但在往后的年日里,搬去新城市或是面临空巢期,都同样可能导致中断。即使生命周期理论不适用,人生大事仍然是转捩点,容易使得参与教会变得麻烦或是不那么值得。

兰道认为,不再醉心于基督信仰的人中,有许多是肇因于他们的生活没有达到本身的期望。“也许婚姻不如所想像的那样,又或许抚养孩子并没有以为的那么充实”,他说。从那些时刻看起来,他们的信仰似乎是建立在一张虚假的清单上。兰道与许多这样的人共事过,他们把自己的基督徒生活视为一连串的里程碑:毕业,结婚,生子。一旦这些目标达成,又或者这一系列事件已机会不再,他们就处于选择去留的关头。因为在这些里程碑之外,他们看不到门徒训练的意义。近年来,兰道也看到父母在孩子背离信仰时所经历的属灵震荡。如果父母自己没有坚定信念,反而有可能被这抗争拉走。有些人会觉得自己是在信仰和家庭之间做出选择。

“如果你的信仰是靠自己的力气,那么你很快就会筋疲力尽”,兰道这么说。麦康诺说:“如果看不到自己信仰的价值,届时他们就会做出去留的关键决定。” 他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教会必须考虑所有年龄层的人都有离开的风险。“随著年龄增长,人们往往在灵性上变得更加成熟,但这并不会抵销以下的风险或可能性,就是他们有可能误入歧途,或不想再与其他信徒一起事奉。” 麦康诺说,如果教会领导层和成员能牢记这点,并去接触那些有一段时日没来教会的人,听听他们在挣扎什么,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受到重视的,这样就可以有助逆转那股离开教会的风潮。

兰道认为,教会必须很小心,不要让人误以为基督徒的生活是一连串的心想事成。“基督徒的生活并不容易,它也不是个承诺,应允只要你完成这些步骤,就能实现自我。基督信仰是对神国降临的渴望,但如今我们对于自身的渴望著墨太多了”,兰道说。凯特.墨菲(Kate Murphy)牧师在北卡罗莱纳州夏洛特牧养一间岌岌可危的教会,她见到会友往往只是出于个人喜好而离开,但神使用她周遭的人,要她更深入思考。墨菲说:“我们很容易坐在礼拜堂里,想著那些选择去吃早午餐,或是选择在周日早上修剪自家草坪,还有选择帮他们的孩子报名周日早上练习体育竞赛的人。看著那些选择,我们很容易会想,‘嗯,那些人不如我们思考深入,也不像我们真心在乎,他们远远不及我们这么认真看待上帝。’”

但最终,她才意识到她的教会并没有满足人们的属灵需求。“当人们前来寻求灵命转变,还有寻找装备,使自己得以在这个破碎世界生存下去时,我们给不了,他们就离开了”,墨菲说道。她认为解决之道是让领导者和会众一起悔改,意识到教会出了问题,并承认是教会里的人造成这个问题。圣灵仍然持续在吸引著人们,而人们也仍然拥有属灵需求,渴望得到满足。墨菲接著说:“我想教会内有些基督徒已经忘记,福音是多么能够带来转化,足以改变生命,并且福音在本质上是多么的美好。如果我们能够回到这一点上,我想我们会看到神是信实的。”

就金柏琳而言,则是希望巴纳的研究能够帮助教会领袖思考,如何坚固会众和牧养年长族群。“你是否确定在你的教会里,老一辈会友占有一席之地?他们一生都是教会的忠实参与者,如今选择在五,六十多岁时离开教会,我认为,这个情况是在表明他们对归属感和价值的感受其实非常深刻。” 柏格认为教会此刻正面临绝佳契机和高度风险;“忽视年长者就是要自行承担忽视他们的后果”,他这么说道。但这不仅攸关教会恢复往昔运作的能力,正如生命之道的麦康诺所说,“每一代人对神都很重要,因而应当对教会也同样重要。”

翻译:王湘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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