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 年秋天,亞伯拉罕·林肯總統發表了兩份具指標性意義的聲明。您或許知道第一個聲明,即著名的《蓋提茲堡演說》。林肯在那次演講中紀念了蓋提茲堡的戰事。在蓋提茲堡這個地方,林肯呼籲全國人民都要牢記在戰場上犧牲性命的人,同時勉勵他們,為了自由的緣故加倍奉獻自己。

另一個聲明就在這次演講幾星期前發表,可能更令人感到驚訝。1863 年 10 月 3 日,林肯總統第一次確立了正式的感恩節假期。

林肯表示:“依我看來,全體美國人民應當異口同聲地為至高神所賜的恩澤,致以莊嚴、崇敬及感激之意。”因此,林肯將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四分別出來,作為“向我們仁慈之父獻上感恩及讚美的日子”。顯然,就在我們國家正經歷最艱難的戰爭中,林肯認爲那正是表示感恩的時候了。

我們可能會以爲林肯的感恩聲明是不得體、天真,甚至冒犯人的。但是,閱讀了林肯感恩節宣言全文後,當今的讀者可以從宣言結論中發現,林肯(似乎)已經忘記有關內戰的事情。林肯坦白承認內戰的恐怖,這是一場“規模和嚴重性無可比擬”的戰爭,使成千上萬的美國人在“這場不幸內戰下變成了寡婦、孤兒,哀悼者或受害者”。但是,他把這種艱難與盼望連結在一起,承認神的手引導他行過死蔭的幽谷。

衝突和感激,艱難和盼望,林肯並沒有感到困惑。他透過聖經的角度來看感恩節。

總要彼此包容…… 且要存感謝的心。

使徒保羅寫信給歌羅西的信徒,他將衝突和感謝的觀念結合在一個熟悉的經節裡:

所以,你們既是神的選民,聖潔蒙愛的人,就要存憐憫、恩慈、謙虛、溫柔、忍耐的心。倘若這人與那人有嫌隙,總要彼此包容,彼此饒恕;主怎樣饒恕了你們,你們也要怎樣饒恕人。在這一切之外,要存著愛心,愛心就是聯絡全德的。又要叫基督的平安在你們心裡作主;你們也為此蒙召,歸為一體;且要存感謝的心。(歌羅西三 12–15)

每當保羅將這類簡短命令句疊在一起時,我們就很容易錯過每個命令背後隱含的意思。凡相當熟悉“教會對話”(Church Talk)的人都知道,我們會用以下方式快速略過所列出的命令:恩慈,這個我聽過。謙虛,也聽過。溫柔,我做到了。忍耐的心,我也有了。當我們逐一確認時,我們無意識地點頭表示贊同。我們在思想上,開始將保羅的命令縮減至“神要我們作一個好人”這個命令。

但我們卻錯過了一件事,保羅實際上是在暗示一種難以處理、反文化、踐踏我們的挑戰。

看看保羅在這裏所說的每一項,若真正操練起來,沒有一項會令人快樂的。若要生出耐心,我們就必須處於需要耐心的狀況中。若要成為謙虛的人,我們就必須處於需要順服的景況中,而且我們也必須選擇順服。若要饒恕,我們必須被人苦待,然後無論如何,我們總得決定以恩慈相待。如果“謙虛”對你來說像是“羞辱”,那你的看法與實際沒有差得太遠。

保羅在這裡所稱讚的不是一連串溫暖的感覺;這不是一個教人“如何做好人”的指引,而是一份美德清單,當要實際活出來這些美德時,人根本不會覺得這是美好的經驗。這是一本手冊,教我們在生活中去愛最難相處的人。它邀請你去做那些我們每一條神經都告訴我們不要去做的事,也就是深入衝突狀況中,並以軟弱的姿態去面對。世界告訴我們,要堅強且相信自己。相反的,保羅告訴我們寧為弱小,而且忘掉自我。

但不要錯過了保羅如何為這經節所作的結論。這些難行的命令,似乎是毫無理由地以“要存感謝的心”作結尾。林肯在衝突的景況中看到了感恩,保羅也同樣看到了。保羅體認到,我們混亂的關係是我們成聖的機會,因此,這些都是上帝的禮物。我們對衝突的自然反應是質問上帝:“爲什麼?”或是將我們最喜愛的咒詛詩,同步應用在我們的處境中。但保羅告訴我們,我們的反應不應是“主啊,還要多久?”,反而更應該是“感謝您”。

我們的社會認爲,這種觀點是荒謬的。因此,我們傾向於接近像我們這樣的人,並想避開那些困擾我們的人。我們讚揚那些 “不能容忍愚妄人”的人,用聖經的話來說就是,我們認爲忍受他人是愚蠢的。當然,寬容和忍耐從來就不是生來就有的,但我們現今社會的壓力,似乎不允許給我們操練這些美德最常見的機會。配偶因爲“個性不合”而離異;比鄰而居多年的鄰居沒有交往,更不用說認識 30 公尺以外的人,或甚至與他們爭論了。友誼常常建立於興趣與喜好以及親屬的關係上:共和黨員沒有民主黨的朋友(反之亦然);那些肯定同性戀關係的人沒有教會朋友(反之亦然)。而且即便我們確實有一種友誼,它往往是建立在共同感到舒適的基礎上,只要一出現極少壓力,這關係就會受到威脅,因此可能消失破壞。

社會學家對我們當前社會的友誼有一致的評估,全都令人感到悲觀。他們經常在努力尋找解藥。我們都知道,維繫友誼相當困難。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知道如何找到追求友誼的動機。

保羅對歌羅西教會所說的話中有一條線索。他命令的對象不是所有人,而是被更新的神的子民。教會合一的基礎不在於血親關係,而在於耶穌的寶血。“在此並不分希利尼人、猶太人,受割禮的、未受割禮的,化外人,西古提人,為奴的、自主的,惟有基督是包括一切,又住在各人之內”(歌羅西三 11)。只有當我們承認自己是神大家庭的成員時,我們才能在愛中,勇敢地彼此寬容。若要使我們謙卑、忍耐和溫和,就需要神的靈和福音的大能。我們只能在人的軟弱中接近其他人,因爲神在基督裡為我們成為軟弱。

如此,我們就知道使我們忍耐長期衝突的動機和能力。但是問題依舊存在:我究竟應該如何為此而感謝呢?

麻煩製造者“X”

魯益師(C.S. Lewis)在一篇短文〈麻煩製造者“X”〉中指出了前進的方向,此文最初出現在其著作《被告席上的上帝》(God in the Dock)。“X”代表你的同事、配偶、岳母或朋友。X 永遠給我們找麻煩。更糟糕的是,每次你試圖與 X 正面交鋒時,您都會發現你的願望和期望總是“被 X 性格中長久存在的致命缺陷…… X 無可救藥的嫉妒、懶惰、易怒、糊裡糊塗、專橫、暴躁或善變所破滅”。

我們討厭與 X 發生這些衝突,它們不會激發我們去表現出偉大的愛,當然也不會讓我們因為有這個去愛的機會而感恩。但正如魯益師所指出的,這些衝突可以打開我們的眼睛,看到神所看到的。

畢竟,神比我們有更多這類的經驗。幾世紀以來,祂看到了祂對受造物的盼望和期望,因受造物致命的缺陷而破滅了。祂知道 X 是多麼悲慘,但祂也知道另一件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另一個人。誠如魯益師所說的, 神“又看到另一個人也同樣(麻煩)的人,這人是你從未見過的人。我當然是指你自己。”

我們若能瞭解到,我們也曾經使其他人的盼望和期望破滅,這是自我認知上,一次極大的躍進;我們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在面對它的時候,我們會原諒自己;我們常常是其他人的肉中刺,眼中釘。我們可能會說:“如果我有那麼糟,爲什麼從來沒有人提起呢?”然而,他們的確說過,而且經常說。而且,如果我們夠誠實的話,我們通常是以驕傲、不耐煩和抗拒的態度來回應別人。換句話說,我們的態度與保羅在歌羅西書三章中所給的處方,背道而馳。

然而,我們對自己的罪視而無睹,不僅僅阻礙了我們的成聖,也抹殺了感恩的心。我們越不能忘記別人在我們生活中帶來的難處,我們就越不可能爲這些人感謝神。我們或許仍可嘗試爲他們感謝神,但這會變成了一種重擔。在我們的內心深處,我們不會為神將這些難以相處的人帶入生活中而感謝祂。我們希望神能快一點解決這些問題;我們希望祂能讓這些人少一點出現在我們周遭;我們希望我們有更多屬於“付出者”的朋友,少一點屬於“索取者”的朋友。

我們希望、希望、希望......。這種態度,與感恩相差得有多遠。感恩的人不看可能有的恩典好處,而是現在已有的恩典益處。若與保羅、魯益師和林肯的態度相比,這種態度是多麼的無知與盲目。他們提醒我們,我們最大的問題永遠不是“外部的”敵人,而是我們心中“內部的”敵人。基督徒,無論男女,都是被愛我們的主所付出如此大的代價,而獲得赦免的,而這種態度與這種赦免相去甚遠。

通向感謝的路途,並不是從如何找出益處的操練開始的,懂得感恩,是所結出的果實,但它的根是一種病態的決定,亦即我們起初想要緊抓自己暗昧的心態。我個人一直都是一位需要同工忍耐包容的頑固份子;我一直都是不夠體貼的人,總是需要配偶的寬恕。我一直是一個難以相處的人,總是需要生命中其他無數的人在愛中“寬容我”。

最另人訝異的是,他們都做到了。在屬神的群體中,這些滿了恩典的神蹟式時刻,每天都在發生。我最親近的朋友見過我最糟的時候,他們就像所追隨的神一樣,無論如何都選擇要愛我。您的朋友也為你做了同樣的事。他們在自己的身上披上愛的衣裳,為你遮掩了許多的罪。這就是為何衝突和感謝能夠和平共存的原因之一。在敬虔的衝突中,我既是一位付出者,也是一位領受恩典的人。感謝神。

所以,值此感恩的季節,我為那些“難以相處的人”感謝神;為那些需要耐心、謙卑和溫柔的時刻感謝神;為我通常想要避開的人際關係的摩擦感謝神。因爲在那些時刻裡,我想起了神,還有其他人,所施予給我的憐憫。

克里斯·帕帕拉多(Chris Pappalardo)博士是高峰教會(The Summit Church)的研究員、編輯和作家。他與人合著《上帝庇佑下的團結國家:基督徒對美國政治的盼望》(One Nation Under God: A Christian Hope for American Politics)(2015)。

翻譯:榮懌真,校對:賀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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