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典型的老二」那種人。我一生練就安撫人的技能,喜歡選擇安全的路線,在人際關係間穿針引線。多年來,身為牧師,我靠著這種外交本能牧養在政治上和神學上有著多元觀點的會眾。

在我們所處的兩極化情況愈發嚴重的時代,要為想法嚴重分歧的人們開闢一個可以一起團契和敬拜的地方越來越艱難。然而,創造像這樣的空間卻會製造另一種空虛。讓每個人待在同個房間裡的目的是什麼呢?「中立」的立場能壓制煽動性的話題,並稱之為和平。

多數持有某種堅定信念的人都不太信任所謂「持中間立場」的人,尤其當他們堅信自己的觀點就是聖經真理,必須堅決捍衛它的時候。幾十年前,參議員貝利·高華德(Barry Goldwater)注意到了這種傾向,並說:「坦白講,這些(有堅定立場)的人讓我害怕。執行政策及治理國家有時會需要有所妥協。但這些基督徒相信他們是奉上帝的名行事,所以他們不能也不會妥協。」

對純粹主義者(purists)來說,中間地帶是堅實的真理被灌水、淡化的地方,使真理更容易被接受,但其意義也變得更小。連上帝也對冷淡的中間派不屑一顧(啟 3:16)。一個人可以冷或熱,但不能既不冷又不熱。

這也難怪許多教會持有單一的觀點。Lifeway調查公司發現,有半數美國新教徒表示,他們更願意參加一間政治觀點與自己相似的教會,而超過一半的人認為他們教會的成員持有相似的政治觀點。有時,這種「合一」是透過會友自然的來來去去實現的,因為持有不受歡迎觀點的人會直接離開。

當然,並非所有的觀點都有同樣的價值。真理不是相對的,罪確實是嚴肅的議題。一旦涉及到最基礎、最普世的基督教信念時,確實沒有爭論的餘地。基督教的正統教義仍然是正統。

但悖論就在此處:在許多讓基督徒兩極分化的議題上,我們認為自己(非常堅決地)持守的觀點裡至少有那麼一絲絲是神學真理。我們不能放棄這個真理,否則就會影響我們的見證。

與其採取「老二」的做法,將非常真實的衝突最小化,或退縮到自己的小角落裡,但若我們選擇擁抱、正面應對這樣的張力呢?我們能否以一種更好的方式允許相互衝突的觀點同時存在,以此來見證我們向人們分享的福音?

我認為,走上這條路的重點在於探尋我們的「核心(center)」是什麼,而不是一昧的追求「中間立場」。雖然兩者聽起來相似,但這兩個概念並非同義詞。我們到達中間位置的方式是從兩個極端位置出發,找到與兩端相等距離的中間點,或是追蹤多數人意見的落腳點,並緊跟在後。尋求中間立場就是尋求中位數或平均值。

相比之下,「核心」更像是重心。從這個意義上說,核心意味著持守本質。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迫使我們深入最關鍵的核心。用佈道家兼神學家福斯特(P. T. Forsyth)的來說,「核心」不是我們計算何謂中間位置的地方,而是我們生活的地方。

對教會而言,我們的核心不是一種意識形態,更不是一種教義。它是基督本身。我們在十字架上找到基督工作的核心。這就是教會存在的泉源。也正是在這裡,我們見到張力的化身——耶穌的人性和神性完美地結合在一起,讓人難以理解。

儘管對贖罪這個教義的解釋也許會引發衝突的討論,但十字架的意義遠深於我們人性理解力的局限性。在十字架上,我們看到上帝在悖論裡做工,也看到這樣做的代價。基督在祂完全自由的意志中選擇全然順服天父的權威,祂在「拒絕使用自己的能力」逃避上帝的呼召裡證實了自己的能力。

行為藝術家斯科特·埃里克森(Scott Erickson)在Instagram上寫道:「悖論的作用不在於解決對立,而是透過活在其中的奧秘,生命得以被改變。」

查爾斯·斯卡利斯(Charles Scalise)教授在富勒神學院的教會歷史課上經常提到,上帝的屬性包含聖潔和愛這兩個相互矛盾的支柱,但祂的兒女們卻無法輕易做到 這點。身為有限的人類,我們很難同時掌握這兩種屬性。聖潔在本質上是排他性的,卻是包容性的。

聖潔將上帝與所有不純潔或不完美的事物隔離開來,愛卻邀請那不純潔、不完美的受造物靠近祂並找到恩典。我們既需要一位值得我們敬拜的聖潔上帝,也需要充滿愛的上帝對我們施以恩慈及憐憫。然而,在我們墮落、有限的狀態中,我們每個人不是傾向於強調祂的聖潔,就是傾向於強調祂的愛,這使我們之間有了衝突。

這種衝突在教會建立之初就存在。請看使徒行傳第15章的保羅和巴拿巴,他們在是否讓馬可參加第二次宣教旅行的問題上有了衝突。保羅傾向於聖潔,並根據馬可過去的記錄劃定了嚴格的界限。馬可曾拋棄過他們,為什麼要讓事件重蹈覆轍呢?巴拿巴則更傾向於愛,他相信人有第二次機會和恩典。他質疑,難道保羅自己不需要贖罪的機會嗎?保羅如今的事工不正是恩典的結果嗎?

他們兩人的顧慮皆有合理之處,而他們難以克服這樣的張力,找不到妥協的辦法。從人性的角度來說,聖潔與愛陷入了僵局,於是兩人分道揚鑣。

然而,在耶穌身上,我們常常見到祂拒絕為了安撫群眾而去緩和緊張的關係——即使面對看似明顯不道德的行為時。因通姦被抓的婦人的故事表明,耶穌堅定地同時持守聖潔和愛,祂對婦人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約翰福音8:11)。

今天,有些人會堅持「教會需要堅守真理的立場」,有些人則提醒我們:「基督說過,世人要因著我們的愛而認識我們。」然而,如果聖潔和愛都同樣展現了上帝的屬性,如果基督在十字架上將這兩者完好無損地堅持下來,那麼過分強調其中一者並忽視另一個就是向人扭曲的呈現祂的樣貌。

作家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有句名言:「單一的敘事會造成刻板印象。而刻板印象的問題不在於它們不真實,而在於它們的不完整性。」

是採取極端立場最深的傷害了我們身為基督徒的見證,而不是核心立場。教會常常受到誘惑去劃分界線。然而,這樣做忽略了一個重要的事實:其他同樣委身的基督徒有合理的神學和宣教理由站在我們劃定的某些界線的對立面。當我們緊抓住控制權時,我們關閉了對話和成長的機會。

我們之間的衝突之所以激烈,往往源自於我們的恐懼。我們害怕教會放棄聖經只為了與世俗文化妥協。我們害怕排擠別人,害怕與教會有聯繫會讓我們變得偏執和愛審判人。我們害怕冒犯別人或使別人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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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基督踏進這樣的恐懼之中。在議題上採取簡化的立場雖能使衝突最小化,卻也把傷口包紮得好像不那麼嚴重(耶6:14)。但建立一個以十字架為核心的教會意味著我們要透過各各他山(基督被釘死之地)的悖論來回應每一個棘手的議題。十字架上的耶穌有深厚的能力和創造力來解決每一個問題。

十字架是能調整我們所有片面的確信的矯正器。當我們對自己的正確性信心十足時,十字架讓我們謙卑且知錯;當我們承認自己的傲慢和錯誤時,十字架又充滿恩典的饒恕我們。

我們渴望他人改變,並在關鍵議題上接受我們的立場,而這些立場確實可能是符合聖經教導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一定能立即改變或直接走向真理。容我再次引用福斯特的:我們不能把十字架全部的亮光強迫性的照在那些才剛開始感受到它的曙光的人身上。

我內心裡的老二總是喜歡維持和平;但成年人的我正在學習如何允許自己和張力共存。當內心裡的老二僅僅滿足於片刻的休戰時,「核心」觀點為我提供了只有基督才能賦予的合一。當這世上有越來越多的理由讓人們分裂時,十字架以我們彼此都需要救贖的共同需求抹去我們之間的差異(加拉太書3:28)。十字架堅定的訴說著,我們共同享有「一位上帝,就是眾人的父」(以弗所書4:6)。

堅持核心的立場既不極端,也不會淡化真理,而是深深扎根,充滿信念,甚願每天追隨那位邀請我們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跟隨祂的神。

J. 皮博迪(J. D. Peabody)是華盛頓州聯邦路新日教會(New Day Church)的牧師,著有《Perfectly Suited: The Armor of God for the Anxious Mind一書。《Speaking Out》是《今日基督教》的特邀評論專欄。

翻譯:Yiting Ts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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